飘落的蓓蕾

在我十八年的教育生涯里，让我挥之不去魂牵梦萦的是增增那个可怜的孩子，在他患肾坏死以后的时刻，我却无力挽救他幼小的生命……

夏月一天的夜晚，陪女儿看完《鲁冰花》从影院出来，外面在下着蒙蒙的小雨，似乎正和看完电影后伤感的心境，电影的小主人翁是个绘画的天才，可命运多舛，他没看到自己的画获世界第一，就过早地夭折了，想着电影里的情节，我的思绪不禁飞向好远，飞向了已在天堂的增增……

九九年的夏天，增增的爸妈来找我，说要让孩子来特殊教育学校上学，我看了看孩子，黑黑的，已经九岁了，个子还是那么矮。我问他妈妈：“孩子能听到一点声音吗？”他妈妈说：“耳朵是好的，就是说话不清楚，不用心听，会不知道孩子在说什么。”我说：“来特殊教育学校读书，和聋孩子在一起，他们都不能说话，只会用手势来表情传意，长时间受环境的影响，增增将在手势的氛围里，越来越不喜欢用语言表达（不用嘴巴说），而会学会手势，并用手势来表达，这样会影响孩子的。”他爸妈告诉我，增增已在普小读过一年级了，在普小，正常孩子不和他玩，老师也不怎么注意他，成绩也不好……他爸妈再三恳求我收下孩子，看着他们执意的神情，望着增增妈一跛一跛的样子（增增妈的脚曾有问题），我收下了孩子，让孩子九月一日来校上课。

一年级刚刚开始，我发觉增增的耳朵听力并不是很好，用专业的话说，增增听力的损失状况是在重听的程度；我常常在上课时让孩子练习发音，每次喊增增，增增的发音都显得很艰难，虽然不太清楚，我总是鼓励他，渐渐的，他变得更加努力，眼睛总是盯着老师的口形，对老师的提问，总是第一个举手。我让孩子们练习写字母、写汉字，增增总是比别的孩子写得漂亮，我常常拿他的作业本给孩子们看，并把他的作业挂在墙上，让孩子们向增增学习，每当这时，增增就坐得格外的直，那专注的样子到现在还留在我的印象里。

在“他律”的一、二、三年级里，我时常带孩子一起去教学楼前面的大草坪，我们在草坪上，边追蝴蝶边消灭草坪上的杂草，在那样天真烂漫充满童趣的情境里，我发现，增增真是个聪明的好孩子，他非常的灵活、可爱！

三年级下学期，我们班开始搞起了“人人是人才”的教育综合实践活动，在班级率先练起了字，从描红开始，渐渐向临摹字帖过渡，在陪学生一起练字的过程中，从“门槛效应”逐渐加强要求，让学生都能每天坚持一小时的练字活动，也就在那时，我发现了增增所蕴藏的潜能，他握笔、运笔很对路子，写隶书，时间不长，就很像贴了，在一起练字的孩子中明显地显现出特有的优势。

还是在三年级下学期的时候，学校在教学楼二楼的大厅里摆上了一张乒乓球桌，由于学生都住校，球桌又正好在我们班级的外面，时间与天然的优势，每逢下课的时候，每逢下午放学以后，我会在那里常常看见增增蹦来蹦去打球的身影……我依仗自己臂长身高，有一点打球的基础，会时不时在球桌前轮流地对我们班的几个小不点儿进行卖弄，将球在桌子上指东打西，长短结合，调来调去，对于我“精彩”的打法，增增和其他几个男生常报以惊叹与佩服，可是一个学期以后，对于我的伎俩，增增早已了然于胸了，他不但能适应，而且还会反过来以其人之道还其彼身，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四年级还有一个月就要放寒假的时候，教学进入了总复习阶段，我发现增增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无精打采，上课也会在中途就伏在桌子上，我常常去摸摸他的头，问他是不是病了，他总是摇头，我怀疑增增身体有了毛病，就立即通知他爸爸来学校，带孩子去医院检查。

增增的爸爸带孩子去县人院、县中医院查了尿检、血液，没查出什么，增增又来上课了，可依然没有精神，我又一次打了他家的电话，由于我的语言，带有恐吓性味道，增增的爸妈都来了，带孩子去了上海，一个星期后，传来消息，增增的肾起了彩，是肾病。

开春的时候，我骑车去了增增家，，看见老师来了，很是惊讶，连忙喊增增，增增从里屋出来了，脸色苍白苍白的……增增妈又去喊回正在田里忙碌的爱人，她拿来四个鸡蛋，准备打蛋茶给我吃，我急忙阻止，并在再三要求之下，他们放弃了热情的招待，给我讲起了增增的情况。

增增一个肾上面的彩色斑点逐渐在加深，得不停服药、挂水，饮食也不能吃咸的东西，一个月的费用要用一千五百多元，如果状况不好的话，肾可能会坏死，那增增就只能活三四个月了……

心在沉，在滴血，多好的孩子呀，怎么会……增增依偎在我怀里，我摸着他的头，眼角的泪就出来来了……我拿出四百元钱，不顾增增爸妈的推让，放在桌子上，再三叮咛他爸妈，增增是个有天分的孩子，很可爱，要想尽办法给孩子看病……可要看好肾病，在当时的情况下，最少也要三四十万人民币，对于增增这样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来说，真是个天文的数字呀！

二00三年四月的一天，增增的爸爸来找我，说增增想来学校，我知道一个孩子离开伙伴，离开集体，是不会有快乐的！我说增增如果想来玩你就带他来吧，增增来了，同学们很是欢喜，围着他，比划着问这问那，渐渐的，增增不想回家了。增增爸爸问我，能不能让增增留在学校？我一听，这必须向学校请示，请示的结果是增增来学校后，饮食怎么办？在课间活动时发生意外怎么办？……在安全第一的意识里，我拒绝了增增爸爸的请求，在我的无奈中，他们依依不舍地离去了。

五月的一天，传来增增离开人世的消息，一听这消息，我呆若木鸡，为自己不能留增增在校度过最后时光而深深自责，为自己无力资助而懊恼，更为这过早飘落的蓓蕾而伤心难过，欲哭无泪。

夏夜的窗外，飘着细雨，当我静静地坐在桌前，在键盘上敲击下这段文字的时候，和增增在一起的时光，增增那可爱的神情，那在球桌前蹦来蹦去的灵活的身影，犹在眼前……

就让这痛的记忆，自责和无奈，还有以上的文字，献给已天堂的增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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