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张莉，女，四川自贡人，1969年出生，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校首届毕业生。1989年毕业后一直工作在聋校教育教学第一线。先后获得全国优秀教师，四川省师德标兵，四川省十佳女教师，四川省五四青年奖章获得者，自贡市名教师，盐都十大杰出青年，四川省首届特殊教育学校教师基本功大赛一等奖获得者，自贡市特殊教育学校师范课教师，在成都、什邡、乐山、西昌等特殊教育学校做过报告，自贡电视台的手语翻译。教学理念：让学生快乐地学习，在学习过程中懂得如何去爱别人，去爱这个世界。教育理念：为残疾学生终生服务。
（一）初步接触双语
我初中毕业后考上了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校，学的是聋教育专业。我对海伦.凯勒的老师安妮.莎莉文非常佩服，并立志要像莎莉文老师一样，尊重聋人，为聋人的终生服务。在工作的18年中，我从事语文教学13年，尽管现在做了校长，仍然担任数学教学任务。
美国加劳德特聋人大学的校训“除了听，我们什么都能做”，其实，我的那些聋孩子和其他的听人孩子没什么差别，智商是相同的，智慧是一样的，做起某些事情来，甚至超过听人孩子，但聋孩子对语言的理解和运用，有时真的让我头疼。记得有一次我走进教室，见黑板上写了这么一句话“某某同学把鞋子戴在脖子上”，结果全班10个同学，三年级的孩子，只有3个孩子笑了，只有这3个孩子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当时我非常难受，特别心酸。
在这18年的教学中，我除了上课，平时都跟孩子在一起，教他们说话，想方设法让他们理解词语、运用词语。汉语是一门非常复杂的语言，非常难学，有一些固定的句式、固定的语法，就像马克思回忆学外语时说的那样“学外语难就难在语言的习惯表达”。但我一直在想：应该有一种理念和方法，提高聋人的语言能力。
2006年4月12日，在江苏——四川聋教育研讨会上，我从苏州市盲聋学校顾瑞华校长的讲座中，得知了挪威是如何尊重聋人、挪威政府对聋孩子的筛查、帮助一直到就业养老方面的系列政策，当时我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从那天起，我的个人字典里才有了“双语
”这个词语。2007年4月，在爱德基金会举办的西部特教师资干部培训班上，沈玉林、张宁生、程益基三位专家把双语聋教育理念详尽、系统地介绍给我们，我才对双语有一个初步的了解。双语的实质是：承认手语是一门语言，是聋人的母语；这里的双语指的是手语和汉语；聋人应该先学习手语，再学习汉语。第一天听课下来，我觉得有些纳闷，这不是完全否定或者摈弃了我们过去的“口语训练”吗？在后来几天的学习中，我逐步体会到：双语并不否认口语，要依据孩子的听力损失而定，对确实有听力、听力比较好的（包括配戴了助听器或做了电子耳蜗的孩子），教他学习口语，但对没有听力的孩子来讲，先学习手语对将来学习汉语肯定有帮助，即“能口则口，能手则手，口手并用”。其实，在我教的聋孩子中，无论听力损失严不严重（除非听力特别好的），即使戴了助听器，参加工作以后，他们仍旧习惯一边说一边比手语，再辅助一定的书面语，就很容易与我们听人沟通。
（二）参观苏州聋校的体会
2007年11月，我和三个同事（其中一位是聋人老师）到江苏省苏州市盲聋学校学习，主要是学习双语理念。我们第一天跟的是双语学前班，第二天跟的是双语一年级，第三天跟的是双语三年级，几天下来，感触特别深，有些细节让我终生难忘。
1、孩子的沟通欲望特别强。第一天我们早早就坐到学前班教室里，孩子们进来发现了我们后，就用手语问老师“他们是谁？”到座位放好书包后，就立即用手语跟老师讲昨天做了些什么，玩了些什么，吃的是什么。在讲的过程中，我感觉到他们特别兴奋、特别快乐、特别自信。
2、家长学手语的积极性高。下午3：30，家长来了。他们进教室后，很熟练地坐在孩子的椅子上，熟练地掏出笔和本，抄写黑板上今天孩子学习的词语“蚕豆、种蚕豆、绿色……”。老师教家长比手语时，每个人都很认真，学得很快。记得有一个小男孩的父亲晚来三分钟，孩子特别着急，立刻帮他父亲掏出本，还教他比“蚕豆”的手语。“蚕豆”有两个手势，其中第二个手势不太好比，孩子就手把手教他的父亲。这种场面非常真实，非常人性，非常温馨。有一个家长还告诉老师，她看见两个聋人去买东西，当不能和别人沟通时，她还当了一次翻译。我立即问那位家长：“你不反对孩子学手语吗？你不觉得自己比比划划的很不好吗？”。她说：“手语是孩子的母语，应该学习。我面对现实，我会手语的话，可以跟他沟通，很快乐的。”其实我们想想也对，一个听人孩子的母亲接孩子回家时，一定是一边走一边和孩子说话，问这问那的。聋孩子的母亲和聋孩子回家，也应该一边走一边说话，用他们的手语来说，这样的话，孩子会很快乐的。我一直都想扑捉一个画面：回到家以后，母亲和聋孩子一起学习手语，一定非常轻松，非常幸福，非常感人。要是我的那些聋人孩子的家长都会手语，那现在他们的家庭纠纷、工作、婚姻中的某些事就不一定都找我来翻译了。
3、孩子的语言能力强。现在的聋校教材，到二年级了才学习“电冰箱、电视机”等词语，孩子都八岁多了，才教他们认识、理解、运用这些简单的词语，可是在双语实验班里，中班的孩子，5岁左右，就会说“蚕豆是绿色的，云是白色的”“云彩会变成狮子”等等，孩子理解了这些词语，会用手语说这么多的句子，到了正式上学时，只要把这些手语变成汉语就行。语言是思维的外壳，双语班的孩子语言能力强，思维的发展自然就能跟上。
4、双语一年级使用的教材让我心服。他们使用的是苏教版的普通学校的教材，那天我们听的是《东方明珠》这一课，聋人老师用自然手语让孩子理解“巨人、东方明珠、黄浦江边”等词语，让孩子比手语，听人老师让他们边说边读，注意纠正学生的口型。整节课上，孩子们都非常活跃，聋听老师配合得非常好。为了进一步验证孩子对课文内容是否理解，我问孩子“东方明珠指的是什么？在哪里？”孩子们回答上来了。我又用书面语问“东方明珠高吗？为什么”，孩子也正确地回答了我。在聋校实验教材里，一年级第一学期学习的是“上、中、下、大、小多少”等词语，可是在双语一年级，孩子们已经学会了很多的词语、句子，理解了很多，这应该就是双语所起的作用。
5、孩子的礼貌差点让我难堪。就在一年级这个班，下课铃响了，我站起来，想问聋人老师一个问题。突然旁边一个男生站起来，用他的小手拦着我，比了四个手语“先、敬礼、再、去”，羞得我满脸通红。但我没有责怪这孩子的任何想法，觉得双语让孩子变得有礼貌，而且把一个意思表达得非常清楚。
6、聋人教师对聋孩子的吸引力大得惊人。我和聋孩子关系非常好，学生和我是朋友，现在他们都叫我妈妈，而且学校自发地排队：历军（聋人老师）是我的第一届学生，他是大哥，下面跟着排二哥、三哥…….。我觉得非常自信，是聋人的知心人，孩子的工作、婚姻、申请低保等有事都找我，我一个月的手机信息就一千多条，绝大多数都是和聋人交流用的。因为我在电视台做手语翻译的原因，和各种年龄、各种层次的聋人交往比较多。但是在苏州的双语课堂上、在苏州聋校的午会上、在苏州聋校的秋游活动中，我真正明白聋人老师在聋孩子心中的地位和作用，是“Deaf”使得他们享有相同的语言和文化， 享有相同的思维方式，从而心灵相通，心心相映。而我最多算个“deaf”。现在我才真正大彻大悟：为什么双语实验必须要有聋人老师参与。
7、教师的手语能力强。我记得挪威的聋人教育专家在讲学中说过：“既然你选择了到聋校任教，而且你知道聋孩子是用手语来交流的，而自己又不会手语，或者手语能力很差，那我想问问这位老师，你来聋校做什么？”。其实有很多聋校的老师手语都不是很强，跟学生讲话时往往带个翻译。在苏州聋校，在34名教师中，聋人老师就有6名，从校长到老师，都能用手语和聋孩子交流，可以想象这样的学校，教育教学和管理一定是一流的。
（三）回忆教学中的朦胧双语
从苏州回来后，我把这18年的教学工作进行了总结，认真地回忆了从1985年开始接触特殊教育，到后来的见习、学习教材教法、实习，直到今天我在发展聋人语言和思维方面所做的工作，突然间，我觉得其实在以前的工作中，有的地方体现了双语理念的某一个部分。
1、作文教学中，要求做到先“说”后写。其实这就是双语理念的重要内容之一，让孩子先“说”，然后根据“说”的再写下来。这里的“说”，当然是让孩子用手语“说”，只不过是在三年级以后四年级才开始的。这比双语在学前3——6岁开始让孩子用手语“说”，最起码晚了四年。
2、语言内容和语言形式的结合。语言内容是指语言所表达的真实意思。在聋教育中，语言形式指的是书面汉语或手语。聋校语文课，特别是中、高年级，教师用文法手语给学生讲，学生看不懂，就随意在课文中找个词语或句子来回答，这就是典型的语言内容和语言形式的脱节，是聋校语文教学中最忌讳的。当时在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校时，老师就教了如何让学生理解，然后再表达，我自己在实践中也不停地摸索。其实，双语教学能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聋人老师用自己手语教学生理解，听人老师再用文法手语来表达，二者很容易结合。
3、抓住时机或创设环境让学生理解和运用语言。比如我教“伟大”这个词，通过课文中马克思和恩格斯之间的友谊与一般友谊的比较，得出“伟大”的所在。当我看见电视里一个父亲把自己的肾脏捐献给儿子时，就告诉学生这个父亲很“伟大”，当看见动物世界里动物妈妈拼命保护自己的孩子时，就说“母爱是最伟大的爱，母亲是最伟大的人”，也乘机教学生一句话“可怜天下父母心”。其实，用双语理念很好解释，就是创设一个良好的双语软环境。这个环境一旦存在，聋听教师经常接触，就很容易把“伟大”这个词教给孩子。
4、强调家长与孩子对话。我很注重孩子与家长的沟通，到了三年级，我让家长准备一个本，经常和孩子用书面语对话，这对提高孩子的语言水平有一定的帮助。其实，双语理念更好，它强调家庭也是一个双语环境，让父母学习手语，以便更好地沟通。我相信对孩子来说，用手语与家长沟通，无论信息的量、信息传递的速度和准确率、反馈率、解决问题的速度和质量，都比单纯的汉语强。
（四）双语聋教育的理念
1、尊重聋人的语言才是真正尊重聋人。我一直很尊重聋孩子，他们和我的关系特别好。我从不把他们看成特殊的人，他们和我一样，都是生命，都是平等的，所以聋孩子可以随意摸我的脸，往我嘴里塞糖果。早上到学校他们主动向我问好，有的孩子忙于扫地没看到我，我会主动拍拍他们，跟他们说“早上好”。上课时谁迟到了，我绝对不会让学生站着，而是微笑着示意学生坐好。我教学18年，从来没让一位学生站过一次教室或着办公室。在我们学校，老师们都说“你可以得罪张校长本人，但千万不要怠慢了她的学生”。其实对聋人的尊重，最高的层次应该是尊重他们的语言。手语是聋人的母语，汉语是他们的第二语言。他们必须借助第一语言来学习第二语言。语言在某种场合就是权力的象征。比如：我校有2个聋人教师，学校的活动一般都是工会或者其他听人老师决定后通知他们两人，很少要去征求他们的意见。听人老师应该有和聋人老师沟通的意识和能力。只要有聋人在场，我们都应该用手语， 而且在很多场合，我们应该给聋人老师做手语翻译。因为我们听人老师可以学习手语，而聋人老师不可能用口语和我们沟通。
2、校园文化建设应该体现对聋人的尊重。我们在拉横幅时，聋生喜欢在旁边帮忙，经常问“这是什么事情”。学校的文化建设，应该体现对聋人的尊重，比如：校训、办学理念、树木吊牌、温馨提示牌，都应该有手语。我觉得我们的校园文化，不仅仅是做给我们听人看的，给领导看的，聋生是聋校的主人，我们老师没有任何权力去剥夺他们享受文化氛围的权力。
3、双语应该在学前开设。我觉得双语的重点应该体现在学前，让聋孩子多“说”，丰富他们的语言，发展他们的思维。经过三年双语学习的孩子进入一年级后，无论语言能力、思维发展、心理都会优于其他孩子。
4、重视聋人老师的作用。选择人品端正、敬业心强、有一定的教学能力、手语规范的聋人老师担任双语班的教学，是非常重要的，是非常必要的。因为聋人之间的思维方式、语言表达形式是相同的，用自然手语能很好地帮助学生理解汉语的意思。聋人老师除了能教美工、体育外，一样能担任班主任，一样能教、语文和数学。
5、聋听教师的合作。在双语课上，应该是聋人老师当主角，充分运用自然手语和独特的思维方式，让学生理解，只有理解了，学生才能用手语表达自己的看法，才能说词语、说句子、说故事，只有多说，语言和思维才能得到发展。
（五）关于口语训练和双语实验
对学前的聋孩子，目前的早期干预有两种形式：口语训练班和双语班。双语和口语哪一种更好，我觉得不能用“此”和“彼”简单地回答。我看过成都、苏州、乐山的双语课，聋人老师的手语很好，口语也很不多，参与双语实验的聋人教师的语言表达能力强，口型很好，比较准确。今年7月到9月，我对我自己教过的25名聋人（有的已经工作，有的在上学进行了调查，调查内容包括：姓名、性别、年龄、听力损失、喜欢交往的人、喜欢的交谈方式（手语、口语、书面语）6个方面。结果显示，听力损失在90db以下的有5人，90db以上的19人，他们喜欢交往的人除了自己的孩子就是聋人，喜欢交流的方式：和聋人在一道时用手语，与听人交流时一边说一边比手语，辅以少量的书面语。因为他们的手语形象，口型比较好，再加上少量的书面语的配合，都能与经常在一起的听人进行沟通。
双语提倡的是先学手语，再学汉语，既通过自己的第一语言来帮助学习第二语言，应该说这也是咱们听人惯用的方式，也是非常好的形式。而且双语不排斥口语训练，提倡“能口则口，能手则手，口手并用”，这次在苏州的学习，我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对配戴了助听器的孩子，听人教师要重视他们的发音和说话训练，列入个别训练计划。
双语聋教育的实验在江苏、四川和贵州的8所学校的实验很成功，因为双语本身尊重人性，把所有的生命视为平等；双语尊重语言规律，运用聋人的第一语言手语来学习第二语言汉语；双语尊重客观规律，能口则口，能手则手，口手并用，不反对口语训练；双语尊重人权，把手语看作是聋人的一项权力；双语能促进教师手语的提高，从而提高聋校教师的素质。双语实验的成功，意味着双语聋教育理念的推广，它能够让聋人受益，让聋校的教师受益，让聋校发展，让整个聋教育得到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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