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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片则是反向的渲染:优美的校园,悉心爱护聋人的老师和警察(包括警察专门老远跑到学校来,引用未成年保护法要老师劝聋人张彻不要去抓小偷),无论是大街上,还是地铁站,聋人从容悠闲地行走,毫无困难,环境静谧而有序。社会环境总的来说是安全的,对聋人是爱护的,在此前提下,那些对聋人构成威胁的因素都是体制以外的,给他们造成困难的是一小撮不守规矩、缺乏爱心或对聋人的能力有误解的人。例如第一个出场的张彻在街上与司机的冲突,是因为司机从人行道上超车,而他也没有给张彻造成一点威胁,只是在张彻让开后骂了一句:“聋子”,从而小心地避开交通规则与惯例对聋人的歧视的问题。
另一个更典型的场景是刘艳在摄影棚里的遇险。导演采用了与外界隔绝的空间,俯拍的机位、阴暗怪异的布光、略带变形的镜头,特别是抽掉了摄影棚以外的环境音响(这一点是很刻意的,在学校的场景都配有街上的汽车声,而临街的摄影棚反而没有),只留下摄影师唏唏嗦嗦的动效,这一切营造了一个“鬼屋”的环境,而刘艳就像落入魔窟的羔羊。这种处理在很多美国商业片中可以见到,魔窟的主人多是某个变态或犯罪分子,他们侵犯的对象并非一定就是聋人。导演通过这种视觉对比和听觉的处理将摄影棚与外界空间完全区分开来了。然后我们看见刘艳逃出魔窟,冲到街上,这时正常的视听风格重新恢复,特别是环境声的重返,车声人声是那样的和谐、有序、层次分明,使人感到亲切而又充满安全感,与此配合的是刘艳长舒一口气。这种感觉与《漂》片中刺耳的车声所带来的危险感形成巨大的反差。接下来是一个从街对面拍摄刘艳在人行道上安详行走的镜头,虽然也有前景中汽车的驶过,但由于前后景层次分明,汽车带来的仍然是一种人气的安全感。接下来,街对面的张彻看见刘艳后横穿街道也没有遇到任何困难。
两部影片都是在北京拍摄的,但《漂》片选择的是杂乱无章的生活场景、贫民居住区、小贩云集的地下通道,《无》片则选择了鲁迅中学、皇城下的筒子河以及卢沟桥等北京引以为傲的地方。有趣的是两部影片都出现了鼓楼前的一场戏,而且两个最主要的人物都坐在同一地方。去过的人都知道,在这里拍片,无论是要诗意,还是要杂乱,都很容易办到。两个导演分别看中了这个场景的两个特点,才可能拍出感觉完全不同的两场戏:在《无》片中是文治苦口婆心地劝张彻不要见义勇为,而《漂》片中则是孙丽英反复清点丈夫给他的抚养费,郑大却乘机溜开了。
两部影片的第二个区别在于对待聋人的态度。在拍片动机上,《无》片的编导反复强调力图消除非聋人对这一边缘群体的误会和歧视,以平等的态度对待聋人。例如影片一开始,就是字幕:“此片献给所有聋人”,再加上邓朴方和中国聋人协会副主席杨洋观看影片后的感谢,以及广电总局分管电影的赵实副局长亲自指示:“4月份全国第二次残疾人事业工作会议将在北京召开,届时争取将影片《无声的河》作为礼物献给残疾人朋友”7,这些都显示出影片拍给残疾人的公益性质。导演宁敬武也在创造手记中谈到:“我要表现人与人的平等”8。事实上,影片中的聋人都有着美好的心灵,充满爱心,他们不再表现为社会与他人的负担,而是自强不息、与命运抗争。
《漂亮妈妈》描写孙丽英为养育她的聋儿子郑大所饱受的磨难和巨大的付出,影片的叙述者是孙丽英,聋孩子郑大在此片中是作为凸显母亲形象的煽情工具,他似乎也是孙丽英一切苦难的根源,即使丈夫的抛弃也是因为她生了个聋孩子。因此,《漂亮妈妈》严格说是一部女性题材,而不是聋人题材的影片。正如导演孙周对拍摄动机所做的表述:
……我很想知道一个社会底层妇女,她除了以往的困难之外是不是还有另外的东西。一个母亲为了一个残疾儿子她可以不惜生命,但反过来,为了这个孩子她千分之一的危险也不会冒……我不能为了讨好观众而背离我对这个女人的原则:去完成对一个女人实际生活的复制。我就是要让人们看到,一个真正的女人怎么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在这部影片中,我希望对女性主义做些思考。9
他在这里谈到“女人怎么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有三重含义。首先,表明前文已述的社会之无助。第二,解决问题的主体是女人,聋人在这里是“问题”。所以,尽管影片的英文片名是“Breaking the Silence”(打破寂静),“打破”的主语也是女人孙丽英而不是聋人郑大。这在影片中也是很明显的,例如孙丽英影片高潮时对郑大说的话:“你受了欺负,找妈妈发气,妈妈受了欺负找谁去?”。郑大也被剥离出了聋人社群,成为纯粹的负担和令人同情的对象,作者无意表现聋人的内心世界乃至聋人文化,郑大的形象苍白平面。寂静在片中成为某种象征,代表一种绝望。所以,本文以后主要对两部具有可比性的电影《无声的河》与《聋子们的国度》进行比较,作为都是以平等为目标的电影,也许更能说明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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