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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源起
当我在美国求学期间（1996-2002），有个现象促发我进一步去思考有关中文和盲人之间的关系，那就是我们常说的：习惯会减轻障碍，但我学了二、三十年的中文，始终让我觉得障碍重重，并不曾有丝毫减轻的感觉。反而是当我留在美国的时间越久，英文能力逐渐进步的同时，英文的障碍却明显的改善了许多。特别是在阅读专业的书籍文章和处理复杂的文书数据时更加明显。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当然很多、很复杂，可能是语言结构上的问题、可能是社会环境的问题、可能是计算机科技上的问题、也可能是自己的语言能力上的问题。不管原因如何，我试图想把造成障碍的问题呈现出来，让更多的人一起来思考，一起来解决。
另外一件事情让我把问题的思考焦点缩小了。在我研究语音辨识（dicta-tion recognition）系统的期间（写计算机硕士论文时），中文语音中大量使用同音字和声调的特殊结构，不但使得计算机辨认中文字音困难，而且在字音要转换成字形的正确率也大减。这个语音辨识的过程不就和盲人听人说话或摸读点字，再把语音或点字符号（也就是注音符号）转成有意义的语言符号一样吗？所以，附带一提的是研究盲人的中文学习过程应该能提供中文语音辨识系统开发者一些意想不到的参考价值。
在我回国后，2003年的农历过年前，我很高兴的能使用中文电子信和好友拜年。当时我只会注音输入法让计算机自动选字，过年祝福朋友的重责大任我就这样交给了「科技」。没想到「新年快乐，事事顺心如意」这么一句祝福的话却变成了「新年快乐，逝世顺心如意」。好几封信就这样在没有查觉错误的情况下寄了出去，回信的只有一封，而且是质问我为什么开这种玩笑，其它的呢？无论如何，他们不会认为我的语文能力差，可能也不会想到是看不到造成的错误。这一段文章，如果是请人读给你听，你可能还要想一下第二句祝福的话是那里错了呢？这就是盲人使用中文时，有「音」没有「形」的障碍。
二、问题的界定与讨论
（一）名词界定
盲人或盲童：为了使问题的讨论一致，本篇所称的「盲人」或「盲童」是指完全没有视觉经验的人。但这不代表低视力或后天失明的人不会有语言发展上的限制和障碍，只是在探讨问题的时候，思考的范围不会受到视觉经验的变量和个别差异的影响而变的太大、太复杂。
字符：这里是指单一的一个符号，为了和英文「字」(word)做区分，例如：英文字母a, b, c,……是字符（character），由字母组成的单字，如：about, go, smart, ……是英文单字(word)。英文中的字符是没有意义的，而英文单字或词素（morpheme）才具有意义。中文字如：人、光、红、上、子、……等当中的任何一个符号，既可以是字符，也可以是单字，而且都可以单独具有意义，所以个人认为在语言的属性上，汉字字符应该属于词素的性质。
让我们先看看一般人使用中文时的状况，再看看盲人使用中文的情形，然后做个比较，也许能让问题较为清楚。另外，只讨论中文，可能较不易把问题陈述的很清楚，所以这里也会把英文拿来做一比较，把问题衬托了解的更深入。
（二）口语学习阶段
不管明眼儿童或盲童在出生后都是先接触口语的语言，在这个阶段盲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存在，除了模仿发音时无法经由视觉学习舌、唇、口腔的变化外，只要听力、构音器官和智力正常都能正常的学会口语。
但就语言的内容上，就会有很大的差异了。例如：「飞」这个字音，明眼的小朋友透过视觉可以知道飞的动作，能飞的昆虫、动物、机器、物体等，都能经由视觉形成的概念和口语「飞」这个字音做连结和整合；相对的盲童在「飞」的概念上或内容上就贫乏许多，例如：盲童很难有「纸飞走了」的形象，所以很难把「纸」和「飞」联想在一起，这些都是起因于视觉的限制。类似这样的影响，除了动作方面的词汇，还有表情、情境、气氛、色彩、景象等 方面的词汇。在这个阶段，不管眼明的儿童或盲童都还没有同音不同字的概念，一直要等到文字语言开始发展之后，这样的观念才会慢慢形成。
词汇内容和相关概念的贫乏会影响到盲童的语言应用能力，在自我表达能力和对他人说话的理解程度上都会受到限制。在学龄前，影响的层面似乎不大，但语言能力却是所有学习的基础，到了学龄阶段学习进度跟不上的问题就会逐渐显现出来。如果要缓减这种影响，父母需要尽可能的、越早越好的提供各类的听读材料给盲童，让盲童多接触各种事物和参加各种活动，增加他的听觉、触觉、动作等各方面的经验。记得，这只能缓减影响，不是全面的解决问题。随着年龄的增长，语言经验的累积，盲童的词汇量也会逐渐增加，这种语言内容的贫乏也会逐渐缓减。在盲童与盲童之间，这种语言贫乏的现象是普遍存在的。但和明眼儿童相较，就是一种语言发展迟缓。我们的学校课程是否考虑这样的问题，如果没有，那么，盲童的语言发展迟缓，如果时间上拖的太久，和明眼儿童的差距太大，在学校的学习是很不利的。对盲童、他的父母和老师们所做的一切努力也都会是事倍功半的。
（三）文字学习阶段
在小学阶段的明眼儿童，除了一年级上学期学习注音符号外，其余的时间都在学习发展手写文字；而盲童只有发展到点字的注音符号，终其一生可能都不会有机会发展到文字语言的阶段。这样会有什么影响呢？
1难以分辨同音字
当眼明的儿童学会了「事」这个字符之后，所有与「事」相关的声音、词汇、形象、事件、概念和文字的用法都会和「事」这个字做连结和整合，以后再学到与「事」有关的新事物也都会和「事」这个字符再连结整合，不管听到、看到或感觉到的都可以连结到「事」这个字符符号。翻翻字典你会很惊讶的发现，与「事」同音的中文字至少有五十六个字以上，而且这_头约有一半的字是常用字。不管与「事」同音的字有多少个（士、仕、世、市、式、视、势……），眼明儿童很容易的可以从字的「形」去分辨这些同音字之间的不同和它们的个别意义。盲童所学的中文点字对应这五十几个中文字都是一样的三个符号「」，分别是注音符号的「ㄕㄦˋ」，想想看：盲童怎能分辨出这五十几个字的不同呢？如果只能把这五十几个字的意义连结到「 」，那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况呢？所以，在还没有点字能对应中文字的形之前，盲童学习个别的生字是没有意义的。
2难以主动学习
新字词在看电视、阅读故事书或其它媒体时，遇到不认识的字，眼明儿童可以利用字的形去查字典，找出该字的音和义。盲童则需要他人的帮忙， 否则无法独立学习新的字词。即使有人协助查了字典，也很难记忆与该字相关的词性、部首、结构和词汇等，只能从个别的词汇去记忆该词汇的意义。举例来说，眼明儿童可以直接记忆「务」当动词用时是「专精」的意思；当名词用时是「事情」的意思；当副词用时是「必须」的意思。因此，就能直接从字词的关系知道「君子务本」、「服务」和「务必」这三个词汇中的「务」是同一个字，但却是不同的意思。这样的学习方式，盲童却无法独立做到。盲童仅能分别记忆「 」、「」和「 」的意思，而难以分辨三个词中「 」有什么关系。另一方面，中文的「字音」或「音素」(phoneme)如果能对应到某一个中文字的形(form)时，就能找到其对应的意义(meaning)，否则就只能从语言的情境中去猜测它的意义，但往往点字（注音符号）所能提供思考的情境和线索却很有限。所以盲童需要家长或老师不断的提供词汇和解释来增加词汇的分辨能力和理解能力。例如：「职务之便」中的「职务」不会认为是「植物」；「化学变化及物理变化」不会理解成「化学变化即物理变化」。盲童无法从字的形主动了解意义，上下文所提供的情境又不足的话，就只能依靠别人的帮忙了。
3需要记忆庞大的词汇
单字的学习对盲童没有意义，词汇的学习勉强可以用来分辨字词的意义和记忆该词汇的意思。但是如果遇到同音词的时候，情形就会和同音字的问题一样，例如：「石室」和「时事」，「升值」和「生殖」等都是同音词，盲童就需要更多的上下文来判断和分辨它们「应该是什么意思」，否则理解错误就难免了。还好，同音词出现的频率远比同音字少，只是要记忆的词汇就很惊人了。
如果眼明儿童所学的单字是N个，他们所需要记忆的字形就是N个，在基本的阅读理解上就没问题了。但盲童就得记忆N×M（N>M）个词汇，这仅仅是两个字组成的词汇量而已。即使记得这么庞大的词汇量，并不保证阅读理解没问题，因为，除了前面已经提过这之间还有同音词的存在之外，记忆词汇的方式并不能完全解决同音字的问题。何况要单独靠「音」来断词，会常常出现断词错误的情形。例如：「」，如果断词是「细胞」「内部」「出现」「红点」和「细胞内」「不出现」红点」两句意义上可是相反的。在阅读的过程中，如果思考焦点经常需要叉开去想断词、词意、或根本无法分辨是那个字，理解能力当然会受很大的影响。综合上述这些问题，盲人即使念完大学毕业，中文点字少说也用了十六年的情况下，还是很难精准的掌握语意。特别是那些学术性的书籍、古文或诗词等，在没有人协助下是难以独立学习的。接下来，让我们来看看英文点字的情况。
四）学习英文点字的情况
英文点字除了有对应音标的点字符号外，平常使用的是对应英文26个字母和标点符号的点字符号。大写字母的点字符号则是在「小写字母的点字符号」前再加个大写指示符号indicator）。所以，有「音」的符号，也有「形」的符号。不但如此，就连视觉性的斜体和粗体也有指示符号可以分辨。因此，盲人阅读英文点字是对应「形」（form），和眼明人所看的是对等的。
本来英文的同音字就很少，再加上是采用对应「形」的方式，所以不会有混淆不清，无法分辨的问题。如果遇到生字(new word)则可以根据该字的拼字(spelling)去查字典，找出该字的意义(meaning)，甚至有很多英文字从结构上也可以知道它们的意思，例如：usual是通常的意思，前缀un则具有相反或否定的意思，因此unusual就变成不寻常的意思。这和很多中文字可以从字形结构去了解意思是一样的。所以，盲童是可以主动学习的。
在记忆方面，盲童和眼明儿童所要记忆的没有什么差别。只是为了加快阅读点字的速度，增加可用来思考文意的时间，盲童需要再多学二级英文点字符号而已，而这个学习是提升效益的学习，对盲童有很大的帮助。
三、结语
总而言之，盲童所学的不是文字，而是对应注音符号的点字；盲人所读的文章不是由文字组成的，而是由注音符号组成的。更进一步的说，眼明人所听的是中文「形音义」中的「音」，所阅读的是「形」；而盲人所听的是「音」，所阅读的还是「音」的点字符号。所以，在这一点上，多感官的学习型式（multisensory learning style）对盲人而言是假的，因为听觉与触觉的讯息型式都是「音」。你可以想象你所阅读的报纸、书籍或杂志等全是注音符号，那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情况呢？我想，曾经将点字翻译成中文字的人，大概能体会当中的难处。你也可以找一篇不曾读过的文章，请人把它全部转译成注音符号，你再拿来阅读看看，就能明白我前面所提到的那些问题。
前人发展出这一套中文点字系统是盲人的福音，但百年来，中文点字却不曾脱离「音」的范畴。转变成以「形」为结构的点字系统，是今日盲人在语言学习上所面临的困境。其实，不仅是英文，其它欧美国家所使用的点字系统也是以「形」为结构，甚至数学或科学点字记号不但有「形状」（shapes）的符号，而且也有空间排列(spatialarrangements）的点字符号，如聂美兹（Nemeth）的数学与科学点字记号。在计算机应用方面也已经发展出版面的格式符号（format symbols），我们的中文点字是不是应该力求进步呢？
前面所有的讨论都只有集中在语言学习方面的障碍，事实上，在盲人自身的学术发展、人际沟通、工作职场、计算机科技辅具的发展等也都会造成障碍，有机会我会再将这些问题与读者们做分享和讨论。希望读者们也能和我一样感受到这种「有音没有形」的困境，一起努力发展出更接近「眼明人所使用的中文」的点字系统。
（本文作者为盲辅助科技专家、台中师院特教系兼任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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