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 工 记

这是一所北方的盲人按摩学校，每年的四五月份，都是学生毕业分配的关键时候。前几年，学生的毕业分配实在不轻松，求爷告奶的，很多外省的学生更是为了一张派遣证，寻得一个干部指标而煞费苦心。但这几年，情况有了根本性的转变。春节刚过，离毕业考试还有两三个月，便有用人单位找上门来，许以各种优厚条件，网罗人才。

几乎每一天，阿斌都会给林燕带来一些最新的就业信息。班主任奇老师更是时常把他曾经教过的几个得意弟子如今所取得的成就挂在嘴边，津津乐道，其中的马跃尤其让他感到骄傲。如今的马跃已经在广州开了一家相当规模的按摩店，还有四五家分店，他也非常渴望着能招募小师弟们入伙。一方面是对母校感情的承传，另一方面更是看中了那系统正规的培训所造就的技术实力，那才是事业拓展的根本保证。

在班上，阿斌的视力要比林燕好一些，不仅行动方便，头脑也要灵活许多。林燕患的是视网膜色素变性，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完全失明了，父母对她疼爱有加，绝不让她受一点委曲。三年来，阿斌总是悉心关照着林燕，林燕也凡事都和他商量，俩人之间早已建立起了一种超出友谊的感情。

依着阿斌的想法，凭借所学的这一身按摩工夫，一定要去深圳，那里的收费可谓全国之冠，而且小费据说也相当可观。每月至少有几千元的收入。但就是人生地不熟的，林燕的母亲坚决不同意。打电话联系，人家一张嘴要的就是女孩子，即使是正规不带任何色情的按摩机构，也是女性特别优先。有一个按摩店甚至这样答复阿斌：“如果你能为我们介绍一个女孩子，我们可以考虑顺便接收你。”这当然有损阿斌的自尊。

几番商量，林燕坚持要去广州投奔马跃。于是毕业典礼一结束，阿斌和林燕便一起搭上了南行的列车。尽管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但两个年轻人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新奇和幻想。

奇老师告诉阿斌，马跃会亲自到火车站接他们的。对于这位大师兄，虽然从未见过面，但阿斌早已是崇拜得五体投地。特别是他那传奇般的创业经历，更是阿斌梦寐以求，渴望效仿的典范。

广州火车站人山人海。阿斌一手搀着林燕，一手提着行李，一下车，便有两个人快步迎了上来。其中的一个女人抢着打招呼道：“你们是从按摩学校刚毕业的吧？”

阿斌也紧走几步，答道：“是的，是的，你们是马……”

那个女人打断了阿斌道：“我们是专门来接你们的，咱们快出站吧。”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抓过行李，另一个年纪较轻的女孩则带着林燕和阿斌随着她向出站口走去。

到了目的地，阿斌便发觉这里的环境和他想象的有很大的差距，他用微弱的视力审视着周围的一切，室内的陈设简陋，有六七张按摩床，一张三人沙发和一张写字台。沙发的扶手上已经可以触到有海绵漏出，脚在地板上蹭动，更有一种凹凸的粗糙感。他们甚至找不到可以放行李的地方。卫生间只有一平方米多一点，一个人要是蹲下，前后左右便都会触壁。

这里的老板原来就是那个抢着替阿斌提行李的女人，这时她对阿斌和林燕道：“晚上你们就在按摩床上睡觉。女孩子睡在靠里面的床上，中间会有屏风隔开的。”

林燕一直拉着阿斌的衣襟，这时她和阿斌都有了一种失望而不祥的感觉。林燕轻声地问阿斌道：“马跃呢？怎么不见马跃呢？”

女老板拍着林燕的肩膀道：“我们是马跃的朋友，他把你们介绍给了我，今后你们就在我这里做工。好好干，我们这儿的待遇很不错的。”

林燕没有做声，阿斌也低着头没了主张。第一次出门，就碰到了这样意想不到的局面，他们都有些不知所措了。阿斌更是明显地意识到他们很可能是被这个女老板给欺骗了。

顿了一顿，女老板斜靠着写字台，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你们把身份证给我，我好为你们办暂住证、健康证，这些手续不全，你们休想在这儿立足。另外，衬衣要经常换，免得顾客嫌你们脏。再有还要学着说普通话，方言土语那么多，怎么和客人交流？”

女老板这番劈头盖脸的话一出口，林燕差点哭出声来。自记事时起，还没有人以这样生硬的口吻一股脑儿给她定了这许多规矩呢！

然而既然到了这里，就得立刻进入角色。不久便有顾客光临了，而且很显然这里人手不够，阿斌和林燕也就这样懵懵懂懂地开始了他们的打工生崖。当天阿斌就做了五个钟，还得了二十元的小费。然而林燕却似乎还恍恍惚惚地停留在火车的颠簸之中。一直到很晚，林燕还在上着钟，她只感到自己的腿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