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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田
手捧着(美国)海伦·凯勒的文章《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每每读之，总会一次次的热泪盈眶。
然而，那只是一次次的感动。直到十日前，晨练，在羽毛球馆，自己右眼的眼球被一只猛不防的羽毛球击伤，住进了医院，医生诊断眼球前房大出血，双眼封闭，瞬间走进了盲人世界，这才有了生命残缺的那种体验。
原来一直官能齐全的我，一下子失去了视觉，只剩下听觉、嗅觉和触觉，我俨然变成了残疾人。喝水，要等别人把水杯送到嘴边，我看不到，只能靠嘴唇的触觉；吃饭用汤勺，闻到了香味，是嗅觉让我本能地张开了嘴巴；上便所，要有人掺扶着，磕磕碰碰，带到了指定位置，才被按捺着坐了下来；有人来了，只能从熟悉的声音中辨别出是何人，而探望者往常的笑貌，那种亲切、温馨，则在我跟前消失殆尽，丰满的情感只剩下了一半……
昏睡中，不知什么时候，一首二胡独奏曲在我耳边委婉响起，旋律明快而坚定，节奏悠长而富于弹性。熟知音乐的我，一下子就辨别了出来。《光明行》！对，是刘天华的《光明行》！而且我很快又发现，播放着的音乐，背后似乎隐藏着嘿嘿嘿的戏笑声。原来一位朋友见我封闭双眼，竟搞了这样一个幽默的恶作剧。
不过，我倒是真的要感谢这位朋友的恶作剧。流畅舒展的曲调，优美如歌的音乐语言，吹开了我心中的烦恼；一种内在的、被抑制的热情得到焕发，并发展为更加开朗和富于自信的激情，仿佛走在大街上，随着人流，在踏着矫健步伐，昂首阔步地前进；曲调高潮，音乐更加热烈，空间在不断地扩展，感觉充满了乐观和自信。
潺潺而流的乐感，不由地让我想起了曾经神交过的几位盲人大师。不久前，《光华时报》副刊有我的一篇文章——《生命的姿态》，那是我为陈寅恪先生而写的。壮年时，先生的一只眼睛出了问题，后来另一只眼睛也不行了。先生最后的二十年，双目失明，寄命岭南，不甘自废，凭着自己的饱学博闻，在一名助手的帮助下继续教书著述，何其艰难可想而知，而他以一残疾之躯，撑起了身后的一片绿阴。2006年12月参加北京的一次笔会，在人民大会堂与老山战斗英雄、盲人作家史光柱的一次心灵碰撞……英雄在深情地回忆，回忆着英雄眼里的最后一个春天。1984年老山前线，春天淌着血，连同那天的太阳一起被绞碎了，但从此春天在英雄的心里生了根，时时在发芽。多少个冬去春来，英雄笔耕不止，力作不断。英雄说，为了迎接一个个春天的到来，他愿跪在寒夜，乞求一根火柴，给他所爱的人送去温暖和光明。
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医生带来了好消息，说眼睛出血已止，今天就可以打开那一只未受伤的眼睛了。
正巧也是三天。一次眼疾，丢失了三天的光明，让我领悟到三种不同的境界：(1)海伦在黑暗中度过一生，对这个世界却充满了爱。她满怀深情地去憧憬去想象——《假如给我三天光明》，她就可以用“心灵的窗户”，去探知世界上的每一种美：如何从面部表情探索一个朋友的内心世界，黑夜是如何的变成白昼，太阳如何的唤醒沉睡的大地，寻找到大自然冬眠苏醒的第一个标志——花蕾，等等；而我们，充分享受着光明的人，对眼前的一切则往往心不在焉，冷漠了身边的那些美。(2)海伦从小就失去视力、听力，却感激上帝给了她生命；而我们不仅体会不到感激生命，更不懂得珍惜拥有，有的直到失去了才明白它的价值。(3)在漫长而茫然的黑暗中，在寂寞的无声世界里，海伦心平气和、默默地接受着命运的不公，并且靠自身的顽强和努力创造出了神奇；而我们这些健康的人，一点儿不感觉知足，常常会得陇望蜀，为一点点的私利得失，牢骚满腹，或者骂娘，甚至拼死相挣。相比之下，难道我们不应该为之而感到汗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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